福虎离开家已经四年了。
他是十五岁移民过来的。
这个地方的地名有点怪，叫石佛寺，听起来像是一个寺庙。称它为“石佛”，也不见得这里有什么标志性的石头佛像，可是这里的确与石头有关。整个村庄上上下下都分布着玉雕加工点，生意都还不错。悠久的玉文化，再加上这里勤劳聪慧的村民，使得这个本不起眼的小地方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，很快就发展成为蜚声中外的玉雕产业基地。福虎就住在离这个地方不远的赵湾村里。村里有一个大大的水库，叫赵湾水库，水库向下冲出一条河来，叫赵河。赵河流经石佛寺的时候，当地人因地制宜，建了个玉雕湾，从此赵河便和玉雕一样，为众人所知。福虎每天都要在河边洗把脸，玩会儿水。他很喜欢这里的水，光着脚丫在浅浅的河滩上踩贝壳，捉螃蟹，是一种享受，他从来都不怕划破脚。
夕阳西下，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闪着霞光，十分迷人。岸边的柳条搅拌着河边水草散发出的淡淡腥味，总能让福虎喜不自胜。这时，如果看到水面上划过一条船，他就会想起《打渔杀家》里面的场景。他也爱船，可他不会划船，也从未坐过船，枕着这里清秀的水气，每晚他都睡得香甜。
福虎弟兄三个，有两个哥哥，他是老三，两个哥哥都留在家守着农田，所以说家里劳动力是很充足的，这给福虎提供了机会，他跟了舅舅。福虎的舅舅在这里做玉雕工艺已经六年，有了颇多经验，也积累了不少钱。福虎就是要来跟舅舅学活，赚大钱的，舅舅待他很好，小时候他就常去舅舅家玩。
福虎在家叫小虎子，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，可他没想到自己肚里装的那一丁点儿知识也能排上用场。他现在有些后悔，责备自己当时没能好好读书，偶尔也拿着《四言杂字》、《论语注解》、《七侠五义》来翻看，不是看不懂，就是看不进去。还好，掌握玉雕技术对语言文字的要求不是很高，只要能看懂图纸，会临摹绘画就可以了。舅舅曾带回一摞书给虎子看，书里面的神佛像、观音图以及生动的花鸟图形让他看得出神。什么童子拜佛、福禄寿、锦绣中华、龙凤呈祥都在虎子脑海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。
没多久，舅舅就来叫小虎子，说要带他去坐船，然后领他去石佛寺的玉器店看看。虎子很兴奋。
到了河边，虎子看到有一条船在等他们，船上有一个瘦瘦的戴着草帽的老爷爷，船头蹲着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子，在看一本书。舅舅和那老爷爷打了声招呼，就让虎子坐船上了。刚坐稳，船就划开了。这是虎子第一次坐船，他把手伸进水里，划出一缕波纹，不一会儿，他竟感到有些眩晕。那女孩连忙拉了他一把，示意他往里边坐坐。顿了一会儿，他听见有人和他说话，是那女孩子。
“你一会儿要去石佛寺吗？”
虎子点点头。
“学玉器要很长时间，要吃很多苦，你不怕？”
虎子不晓得怎么回答，就含糊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叫啥？”
“福虎。”
“在家时呢？”
“叫小虎子。”
“小虎子！我叫小莲子！我家在石佛寺住，原来是老毕庄的。——给你！你也看看！”
小莲子把正看的书推给福虎，虎子就翻着书，一页一页地看起来。老爷爷一桨一桨地划着，只听见船桨与船的磨擦声：“咯——吱！咯——吱！”
……
赵湾水库的环境很好，东西两面都是丘陵，北面是山坡，大坝就建在南面的口袋处，远看，像一条笔直的丝带。向北看，不远处就是层层叠叠的伏牛山。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散发着香气，周围也弥漫着素淡的蔬菜清香，活像一幅水彩画。赵河的水也静静地流淌着，向南蜿蜒，一直藏到一个村庄里。虎子禁不住想起故乡的杏花春耕、柳泉含烟，想起故乡的山山水水，他离开家已经一年多了。
他跟在舅舅后面，跟得紧紧的，好奇地望着路旁的一草一木。再过一个小庄，就到石佛寺了，称其为“庄”，倒也不见得，零零散散地住着几户人家，再用一条乡间小道把它们串起来，就号称“庄”了。别看人少，倒还挺热闹，好像在举行庙会一般，杂耍的，套圈的，说鼓楼词儿的，卖甘蔗和欢喜糖的都有，人头最多的地方还要数那听戏的，不大的戏台下面坐了足足有二百人，且多是老头儿老太太们。舅舅说，那是当地一年一度的春会，吸引了周围数十里的人。虎子只是路过，便已觉得好玩，放慢了脚步，猛一抬头，看见舅舅已把自己甩得老远，便快跑着，追他去了。
到了舅舅开的玉器店，虎子颇为新鲜，那翡翠花鸟、玉观音都雕刻得栩栩如生，那眉笑颜开的弥勒佛更是惟妙惟肖，甚至一个玉镯，也都透着翡翠红，十分别致。舅舅告诉他，这是细活，没个年儿半载是学不会的，首先得学基本功，让他从最简单的学起，先学制骨灰盒，俗称“拉盒”，只需要把切成的大理石块先“煞毛铺”，再依葫芦画瓢，把现成的图案印在石头上，一步一步用机器雕刻成形即可。待这个学会，再教他细活，用不了三五年，便可出师，之后，便会让他积累不少“贩玉货”常识，把生意做大。虎子听着这一步步的规划，默默地点着头。
舅舅的店面就在龙翔大道上，距赵河很近，旁边的玉雕湾、玉文化中心、国际玉城都成了虎子喜爱的地方。没事的时候，他就去那里转转，看看静静的赵河水，踩踩河边的软泥，再到国际玉城看看那数不尽的珍奇古玩，偶尔看到几个黄毛蓝眼睛的外国人或有着高鼻梁深眼窝的维族人，也禁不住多看两眼。
“小虎子，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顺着声音望去，他看到了小莲子。
“我在舅舅这儿学活，你知道的。舅舅就在那儿开的店。”虎子说着，用手指了指。
“我家在那儿呢，你看，开古玩店的那个。”
小莲子的家里做着传统的古玩生意，店里摆放了不少工艺品，也有不少挂饰，但店开在这个地方，都要和玉有关，所以不少的工艺品也都是玉做的。小莲子从小在这儿长大，但却不大懂玉，总觉得那是有钱人的追求。
小莲子有两个姐姐，大莲子、二莲子。大莲子外强中干，是典型的辣妹，但据说有了亲家以后，性情大变，温顺起来。二莲子至今未出阁，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，出门时自家的手镯也要带上几个。平时没事的时候，她们老是拉七大姑、八大姨的来搓几盘麻将，最后的结局，大都是把大莲子气得鼓鼓的：“姐姐的！又输了！下回不玩了！”
虎子老往小莲子家里跑。那次，跑得急了，不小心把小莲子家放在地上的洗脸盆踩破，水洒了一地，虎子的鞋里好像也钻水了，只觉得脚冰冰的，走起路来还咯吱咯吱响。小莲子的娘听到了，骂虎子：
“要死了！虎子！你瞅瞅你把我家盆踩的！”
小莲子站在一旁望着虎子，咯咯地笑着。
小莲子的娘也是精神得出奇。五十来岁了，两只眼睛还是清亮亮的。不论什么时候，都都是梳得滑滴滴的，身上衣服都是格挣挣的。她是个闲不住的人，没活干她会着急。这不，眼好使，她学会了十字绣，没事的时候，绣两针，打发下时间。可让她头疼的是，十字绣的图案不好绘。这事被小莲子知道了，说：
“娘，我给你推荐个人，他会画，画得跟活的一样！”
“谁？”
“小虎子。我看过他画的，真的很好。”
小莲子把虎子请到家里来，给他磨墨铺纸，虎子画了几张，大娘看了欢喜的不得了。
“对，就是这样，就是这样！”
“画一朵莲花！”
“画一朵牡丹花！”
“画一幅观音像！”
到后来，翠竹、菊花、梅花、青松、风信子、腊梅，他都能画。
莲子的娘看着也喜欢，她搂住虎子的头说：“真是个巧孩子，给我当干儿子吧！”小莲子摇着他的胳膊，说：“快叫！快叫！”虎子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头，从此就叫小莲子的娘做干娘。
二年多了，连虎子都不敢相信，自己画画的功夫竟增长了这么多。小莲子的娘的十字绣顿时成了抢手货，有人曾开价五千买她绣好的观音像，街坊邻居也都羡慕不已，时常来这里寻仙问道，虎子也成了众人交口称赞的对象。虎子拉盒的功夫已经学成，他现在跟着舅舅学做简单的玉手饰。他把做好的第一个手镯送给了小莲子……
农忙的时候，由小莲子帮忙照顾古玩店的生意，虎子是帮手，但他从未耽误自己学活。待干娘们收庄稼回来，虎子就又帮忙下车、扛玉米、拿芝麻。小莲子的家人都称虎子懂事，是个好孩子。等忙完，虎子就回舅舅店里了，偶尔也能喝上干娘给他做的鸡蛋茶。
赵河的河水依然是那么静谧，只在下游的河边留下几声蛙叫。小莲子拉着虎子去采荷叶，摘莲子。她把裤绾卷得高高，光着脚丫就踩进那黑乎乎的烂泥里，虎子在后面跟着，提着篮子。那圆圆的大荷叶，用手一掰，哔哔地响，小莲子最爱掰着玩。赤了脚，在凉浸浸滑溜溜的泥里前进，很是舒服。小莲子老是故意用自己的光脚去踩虎子的脚。
她提着一篮子荷叶回去了，在柔软的泥地里留下了一串脚印。虎子傻傻地看着那脚印，五个小小的趾头，脚掌平平的，脚跟细细的，脚弓部分缺了一块。虎子身上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，他觉得心里痒痒的。这一串美丽的脚印把他的心搅乱了。
……
转眼间已经四年，虎子已学得了一手好技艺，用他舅舅的话说，他招几个徒弟都不成问题。可虎子没有这样，他和舅舅商量好了准备去扬州，说那里的市场好，他们去边做边“贩玉货”，赚大钱，将来还要把自己的亲人接过去。虎子并没有立即走，他说他要先回家看看，他四年都没回老家了。他带了三千块钱给父母。小莲子在一旁听得出神，说：“虎子哥，我再带你去坐回船，行不？”虎子使劲儿地点了点头。
小莲子跑回家换了套新衣服，上身穿了一件淡青色上衣，下身穿了一件黑色花边裤，脚穿了一双轻制白运动鞋，头上插了一朵荷花。她看见虎子穿了新布衫，里面套了个白短褂，就说：“把你外面的那件脱了，你不热呀！”虎子只是出神地看着她。
他们上了船，一人一把桨。小莲子扳艄，在船尾，虎子在中舱。
她一路问了虎子很多话，好像他们很久没见似的。
“你要去扬州吗？”
“嗯。”
等了许久，不见小莲子说话。虎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去了，你还回来么？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不要你去扬州！”
“好，不去。”
“我也不要你去别的地方贩玉货！”
“好，不去。”
又划了一起，看到对岸的油菜花了。小莲子突然把桨放下，走到船中间，趴在虎子的耳边小声说：
“我给你当老婆，你要不要？”
虎子眼睁得大大的。
“你说话呀！再不，我生气了！”
虎子说：“嗯。”
“‘嗯’啥子么？要不要！要不要！”
虎子大声说：“要！”
“你喊什么！”
虎子小小声说：“要——！”
“快点划！”
小莲子跳到船尾，船猛地仰了一下，把虎子吓了一跳。莲子高兴地划起来，虎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赵河依然静谧，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，只有小船划过船桨荡起的阵阵涟漪。岸边的油菜花开了，发着金光，散发着迷人的香气。几片荷叶缩短了脖子，懒洋洋地睡在水面上，让蜻蜓在它身上驻足。不远处，几只水鸭子在河里嬉戏，两只翠鸟也沿水面飞着，相映成趣。小莲子把船靠岸，虎子再次摸了一把赵河的水，然后拉着小莲子一块儿回去了。
[责任编辑：李倩]
